上元后第三日,长安骤寒。

雪片大如鹅毛,却轻得无声,一层层覆在宫墙,像给未央宫戴了白孝。温室殿内,地龙烧得旺,刘昕却命人把四面窗推开,雪光映得案头那面赤漆鼓几乎透明。

鼓旁,诏书已裱,朱印未干,像一粒痂。

董羡仍卯正入、酉正出,不研墨,不拟诏,只陪天子击鼓。鼓声初如私语,渐如急雨,终似万马——却永远传不出温室殿。殿门阖死,内侍退至庑下,雪把世界隔成一口深井。

第四日午后,鼓面忽裂。

一条细缝,自狐尾梢蜿蜒至鼓心,像有人用指甲在雪里划了一道黑。刘昕指尖一顿,辰砂粉被震落——狐皮硝得再软,也藏了暗刃。

董羡跪坐对面,伸手欲检视,却被天子反握住腕。朱粉抹在袖口,像雪里落梅。

“鼓裂,”刘昕声音低而稳,“卿如何补?”

“需以辰砂为胶,以发为线。”

“取。”

天子松手,董羡拔匕,锋刃在雪光里一闪——挑破左指尖,一粒朱砂丸坠鼓缝。黑发穿针,一针一线,把裂口缝成一条细细的小朱砂河。

缝毕,他抬掌,以掌心覆鼓面,轻轻按下——

“咚。”

声音闷了一分,却更沉,像把心跳拖进更深的地底。

刘昕垂眸,忽然伸手,覆在董羡手背。两人的辰砂混在一处,分不清是谁先热。

“董羡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若有一日,朕命你以旁人心补鼓,卿可肯?”

董羡抬眸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远处雪幕——那里,隐约可见北阙甲第,高台朱户,住着无数颗正在跳动的心。

“臣不肯。”

天子笑了,那笑像冰面裂开,却带着温气。

“为何?”

“鼓若借他人心,”董羡低声,“便再听不见陛下的回声。”

刘昕盯他良久,忽然倾身,以唇温覆那道尚染朱砂的指尖,轻轻一暖。雪气与朱胶混作冷香,像迟到的御酒,却无人先醉。

殿外,雪更深。

内侍远远窥见,只见窗内两道剪影——

并肩坐,手叠手,像共执一鼓,又像共握一印。

而鼓面朱砂,渐渐凝成一粒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

——赤色痣。

雪落无声,心跳有痕。

温室殿的更漏,一滴、一滴,把时间敲成两口井:

一口盛鼓,一口盛诏;

一口养狐,一口养猎人;

互不溢出,

互不救赎。

只等春雪初融,

鼓声再响,

或——

井壁崩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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